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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跋山涉水又因緣際會地去了一個地方,在那裡你可能遇見一抹雲彩,撞見一朵白花,踏上一片草原,你覺得它很美,所以你想多停留一會兒。這可能是三分鐘,也可能是三天,如果沒有太多責任與計畫也可能是三年,但遲早你得離開;只是有時這些遭遇太眩目醉人,身處其中仿佛能脫離時空,所以你執著地守在那裡,守到雲散了,花謝了,草也枯了,最後你依然只能黯然歸返。雲朵的變幻,花朵的芳香,草原的輕軟,這些經驗感覺依然如此真實美好,但你必須將它放下,你不將它放下,就只能握著這些幻影一起留在過去;緊握拳頭滿懷哀傷憤怒的你不在現在,也沒有辦法去到下一個地方。

       2019是失落的一年,整個青春所追求的所學如今看來簡直無足輕重,十年的珍貴友誼在瞬息間已然形同陌路,三十年一遇的感情最後也無疾而終,至親健康不再卻時常執著於各種虛幻的意念,這些都令我感到無能為力,是我哪裡做錯了,還是每個人的生命都會經過這個階段?我不斷重複想起大學課堂上的前幾堂課,國學老師若有所思地對我們說:「有一天你會坐在樹下,對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迷惘空虛,無法抑制地感傷,於是你會開始讀哲學。」。俗諺說聖人不出,萬古如長夜,所幸還有這些先賢的智慧傳世,讓我能用自己一貫低劣的感知與學識能力去印證書上所寫與我經驗的一切,理解得正確與否不敢說,但在最消極意義上,我確信這些知識無法避免失去,但至少它們讓我能更穩妥得面對失去,從失落中走出。

      說來慚愧,我在一處以海馬迴命名的地方學習,卻直到最近才意識到海馬迴的確切作用,海馬迴一般被與記憶處理相連結,此外也負責幫助我們進行空間定位;這兩者的相互作用則幫助我們判斷自己與現實之間的關係,進而影響到我們的行為。這發生在我們對生命的規劃,生活的安排,也發生在與人的認識交往上,有一個說法是海馬迴將我們心中的理想與世界疊合,進而調整我們的行為,以達成自己的理想追求,而我們對自我的建構與認識也在這個過程中產生;在這裡姑且不說客觀真實的世界是否存在,但我個人比較傾向認為我們無法接觸到客觀真實的世界,充其量只是我們從自身認識所建立的世界模型而已,而這個世界模型與真實之間依然存在差異;於是在我們的理想與我們感知到的世界之間所存在的落差是浮動的,因為兩者的模型都缺乏完整具體的基石。

      因此,當我們的遭遇與期望理想相左時,我們必須面對一個巨大的問題,那就是該如何判斷我們的感知與世界之間的落差,到底是我們自身的理想期待有問題?還是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有問題?這個問題之所以巨大,是因為它不可能有答案,並且在牽涉到我們心中世界的同時也左右了我們對自己的認識;面對這個問題,大腦一貫的運作邏輯是讓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去忽略這些落差,但當落差巨大到無法忽略時又該如何呢?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而且懷疑任何人能給出一勞永逸的解答,但哲學家處理問題有兩種做法,一是解決問題,二是告訴你這個問題沒辦法解而且可能整件事的關鍵問題也不在這裡。所以,或許真誠地面對自己,反覆地去認清自己的理想期待以及自己組建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然後謹慎且積極地調整自己,接受世界的變動並真誠地回應它,這樣或許就能讓自己與世界的關係更和諧一點點吧。

鬆開拳頭,世界就在你手中,然後感受世界在手中流淌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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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次跟朋友吃飯,我問對方有沒有想過關於人生進程的問題,他說可能因為自己就是幼稚所以沒有,這個話題就停了。但我並沒有停止思考這個問題,或者說自從我回國後我所想的就只有這個問題。人生中所存在的絕對位置在我看來只有出生與死亡這兩個端點,因此我傾向用相對關係來思考自己身處的時空狀態。我身為一個人類跟這個世界的關係是什麼呢?我身為一個亞洲人跟這個世界的關係是什麼呢?我身為一個台灣人跟這個世界的關係是什麼呢?我身為一個藝術家跟這個世界的關係是什麼呢?我身為一個年近而立的男性跟這個社會的關係是什麼呢?我背著總務職位跟我所工作的公司的關係是什麼?我身為他人的子女跟這個家庭的關係是什麼?而這些不同的身份與其他身份之間所產生的關係又是什麼呢?我在想的大概就是這些問題,有些花了我很多時間,有些則碰觸的不是那麼頻繁深刻,但基本上這是我現在最在意的事情。

        我遠赴重洋所費不貲地拿了一個藝術碩士學位,成為半個知識份子以及影像創作者,為期兩年的學院經驗以及更早之前拜入授業恩師門下,期間我所見到學到的,都是在用知識處理問題,就算在藝術的領域中那些以感性經驗為主體的經驗過程之中,也同樣架著一道知識的門檻。書還沒讀完,畢竟學海無涯,但我已經隱約體認到知識的侷限,與他人溝通的侷限,改變現況的侷限,甚至是理解事物的侷限。知識的領域就如同這個大千世界一般浩瀚,像是一座美麗的迷宮,儘管意識到了其邊界的存在,但我仍然被其繁複而多變的眾多法門而吸引,就像我看過的某張GIF檔,內容自最微小的基本粒子世界不斷延伸放到到宇宙整體的示意圖,誰能想到最小與最大的視覺經驗竟是如此相似,以致我每回凝視其中總是感到一陣近乎受到催眠的滿足。我喜愛知識帶給我的一切,哪怕是那些遠從世界另一端所傳來的可怕新聞,也讓我認為自己從中對整體有了更完整的了解,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能永遠活在書本之間而不感到厭倦。「求知若渴其實是一種很強烈的慾望」我的授業恩師在某次交談中這樣說道,我一直到今年才開始對這件事產生體悟,而這個體悟來自於我對人際關係所進行的嘗試的失望,來自每當我試圖與其他人交換彼此的認識時,發現對方根本不感興趣或根本放棄開啟對話之時;這些時刻點醒了我。

       然後我學到了「後事實」這個名詞,聽藝術前輩談論創作的「有效性」,我和那些試圖用各種方式參與社會群眾的人交談,看見他們嘗試過程中的掙扎以及妥協,我見識到知識學問對某些族群的無用與無力,我體認到不是每個人都認同用知識進行交流,還有就像我從以前到現在時常觀察到的,很多人甚至不打算交流,那麼這該怎麼辦呢?雖然一樣是以知識的途徑傳遞,但我對某個藝術前輩所傳述的個人經驗感到印象深刻。那位前輩花費了他十年的創作生涯在探索無意義的領域,離群索居地在各種無人之境中摸索實驗,某天當他自住處出門散心,看到住處樓下有一對母子正在嬉鬧玩耍,在那瞬間,他突然被自己對這個景象所感到的陌生所震撼,他發現他無法理解這個情境,於是啪的一下他無法自制地淚流滿面,在那之後他再也不碰觸先前所努力嘗試的那些“無意義”的創作了。雖然這是如此的老生常談,如此前顯易懂的道理,但我還是需要經過這一段過程才能開始緩慢的提醒自己放下我對自己所建立起來的,對知識的盲信與執著;雖然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人與人之間的認識斷層,但我想如果我持續努力,應該總會有找到答案的一天,而人的成長總是異常地緩慢卻又出乎意料地合理。

       我希望自己能常保生命的獨立性,因此我時常警惕自己處理慾望的方式與態度,為的是讓我能對生命有更全面的瞭解而不是耽溺於各種慾望之間;也因為這樣我發覺我的生活中沒有讓我快樂的存在,我越是思考琢磨,越是發覺我不知道快樂是什麼,是經驗意義上的不知道,但也或許是我經驗了卻不認為經驗與期待相符所致。快樂並不恆常,而且似乎總是暗示著因果關係,但我很清楚自己所追尋的必是恆常的終極答案。雖然不多,但我有幾位相對熟稔的朋友,也各自有過一些很不錯的經驗,但物換星移,我漸漸感覺到那些時光在人生進程的意義上已經正式離我遠去,或者說,儘管不是出於我的意願,但我已經脫離了以那種方式經驗人生的階段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窮」我們所熟悉的藝術轉化通常也依循著這樣的模式發生,我到現在都還在不斷試圖摸索熟悉這個操作,如果要說藝術跟我的關係是什麼,那我想答案並不在如何於藝術圈中成名封聖,而是幫助我更了解生命;往後大概還是一樣過著跟朋友見面,認識新的人事物,處理我熟悉的問題並研究那些我所不熟悉的問題的生活,但近日的種種讓我開始決意要把生活的焦點從個別端點身上轉移到端點之間的關係,雖然還是有很多眷戀不捨,也不知道那會不會讓我過得更順遂或產生滿足喜悅,但至少那是我的生命演進所致。

生無所戀,現在剩下的只有對生命真相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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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違的島國夏日終究在我不情不願的蹉跎中到來,吹著睽違兩年半的夏日晚風,一邊一如既往地感慨時間的流逝,一邊思索最近對生活的體悟。累是累斃了,公司的事,工作室的事,藝術創作的事,三方夾擊,每一項都同時有著長期與短程的準備工作,事情很多時間很少,只覺得每件事都處理得不甚理想,不然就是必須在不甚理想的情況下去處理;疲於奔命之餘,總覺得沒人滿意或理解自己在做的事,更談不上什麼優越的表現了。「有人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單獨進行,不用跟別人比,只要跟自己比就好了」只是這樣一比,覺得自己真是爛透了。

        接了公司的總務,人生第一次在實質意義上地畏懼/厭惡颱風的到來;高中母校找我回去演講,即將面對一群與自己過去一樣被成績壓得喘不過去的莘莘學子,我想不出一個不浮誇又能吸印他們的講題;聽起來很刺激的衝浪婚紗案,卻面臨了個人泳技不佳的瓶頸,這次大概是真的要在全然未知的狀況下臨場操作了吧;五月的小聯展目前看來一樣百廢待舉,秋季要完成的創作計劃目前都還只在腦中構思,與朋友約定的短片拍攝計劃彷彿落入黑洞邊際的時間停止區一樣,至今停滯不前。

        幸運如我,創作也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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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在中國傳統美德仁義禮智信之中只排在儒家獨尊的「仁」之後,但義的概念在西方世界的文化中卻是缺席的。儘管像是三個火槍手/三劍客這樣以兄弟情誼為主軸的作品,細觀其中還是以「我為人人,人人為我」這個較接近「忠」的概念的價值觀來推進主角們的行為;這同時讓我想到「忠孝節義」的排行,「義」卻排在了末位,不知道這是不是統治者害怕眾人揭竿起義的一種宣傳手法呢?近年與朋友們相交,總是放了較多的時間在互相交換彼此對學術專業或是倫理道德的認識與想法,反而少了點過往學生時代的少年任性,但我認為這樣的變化只是表面上的,本質上我還是依循著希望彼此都能一起成為更好的人,朝向更好的未來前進,同時我也希望對方能認同這樣的價值且一起努力;但若哪天彼此有難,只怕不要是什麼殺人越貨的荒唐勾檔,我大概也會先幫了再說吧。以誠相待,義氣相挺的友誼自古以來總是被傳為佳話,哪怕作為社會隱患的黑社會,也能以義氣為標榜示人,<艋岬>這部電影裡,白猴在打架時回應主角關於打架的意義的質問時只說了一句話:「拎杯沒聽過意義,只知道義氣啦!」我覺得這台詞編得真好,充分體現了「義」作為友誼關係的一種核心概念,也就是意義可以是相對的,但義氣卻是絕對且無法轉移/不會改變的。

         如果用義氣作為衡量友誼的標準,我那原本就少得可憐的朋友名單又會剩下多少呢?用這樣的方式去篩選朋友不是為了哪天走投無路時有靠山可以靠,而是以義氣為基礎的友誼本身需要雙方的認同才有可能穩固地存在,也才有可能是統一而純粹的關係。當我們在描述友誼時,總是用「一段」這樣的量詞去形容,隱隱暗示了其關係本身才是主體,卻忽略了雙方對這段關係的認識有很大的機率是不一致的,我想越是深入的關係就越是如此。如此一來,當雙方的認識出現分歧時,這段關係的本質就不可能像眾人想像的那樣單純,有時候這樣的分歧可以被協調,有時候無法,沒有了義氣作為永遠的最高準則,剩下的就是主觀的加減法而已了。這樣的友誼時常因為各種因素變質,耗損,消散,更不消說義氣本身的非理性特質也很容易與其他的動機因素混在一起;面對這樣矛盾又複雜的關係,我時常感到無力,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是個懶散的線性邏輯思考主義者,另一部分則是每當我發現這樣的歧異時,總有種被欺騙,或是「啊,原來我們只是這樣的關係而已嗎?」的傷感。我想這或許也是為什麼有人總是語重心長地說不要去考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吧?

        我走在籠罩於大霧之中的森林裡,思考著這個問題卻無從結論,但或許我只是想逃避那個結論而已。

話說回來,這個地方真是不錯,要是未來有機會跟朋友們一起來住上一夜應該很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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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對倫敦的印象多半停格在冬天的時光,或許是因為我在退伍後一年抵達倫敦,初來乍到,深陷巨大城市的陌生,對學院體系的探索以及正面面對藝術世界的衝擊都同時在那些寒冷的日子中進行;或許是碩二時自家鄉歸來,滿心徬徨地試圖重組自己對藝術的認識基準,在憤恨與焦慮中掙扎,最後才稍稍將自己從那重壓中釋放出來的那段經驗太過深刻;又或者,可能是當我完成了學業,自不斷湧上前來的學校報告與面談中抽離,不再被學院中追逐藝術同時被藝術追逐的氛圍所擠兌,而使我能真正地感覺這座城市的關係。高緯度的寒冷氣流總在清晨摸進我的窗沿,在我從床上醒來時先在我運動短褲下的小腿肚上賞我個兩巴掌,一夜的昏沈瞬間消散。穿上鞋襪外套,自冰箱裡最上層的夾層抓出一顆蘋果或一根香蕉便出門前往五百公尺外校園內的健身房。寒風刺骨,冬季的短暫日照使此時的天色依然昏暗,路上的行人一個個自他們被圍巾重重圍繞的肩頸下呼出陣陣的白煙,他們看向我,不確定吸引他們目光的是我的邋遢還是長髮亦或是首先自他們視線中顯現的一雙穿著不合時宜的短褲的雙腿。我通常無視這些眼光,把在路上吃完的果皮果核丟進車站前的第二個垃圾桶,觀望一下等待交通號誌的行人以及像鴿子一樣不斷在巴士站牌前躁動的人群,一輛輛倫敦地標般的雙層公車不斷經過,裡頭像個蒸籠,用蒸氣將每一扇車窗都映上一道印象派風格的模糊人像。

       看似乾淨,卻總帶給你一股莫名黏膩感的路面,我想這或多或少與那些在入夜後默默出現於人行道上的炸雞殘骸以及嘔吐物有關。除了英國國民品牌超級乾燥之外,人們穿著的各式皮衣,合身的,不合身的,黑色的,棕色的,飛行夾克,棒球夾克,騎士夾克,偶爾還有一些穿著體面套裝與大衣的上班族,把視線網上移動看到的總是白人臉孔居多;假日時段會看到許多黑人男性穿著鮮豔體面的全套西裝,拿著手機在路上高談闊論,我從來不知道他們的社會背景與談話內容是什麼,但那同時不屬於上流社會與基層社會的打扮與舉止令我印象深刻。再走幾步,看到專賣廉價冷凍食品與垃圾食物的Iceland後便右轉拐進校園小徑,小徑的末端是一棟早已被挪用作教學空間的教堂,就造型與建材上判斷應該是倫敦大火後第一期的建築,平時前門總是盤踞著一群穿著特異神態飄忽的藝術系學生,「真好,我從來沒心情與機會跟我的同學們這樣消磨時間呢。」我常想。接著再左轉走進建築之間的羊腸小徑,這恐怕是全英國最窄的一條通道,我在其中與他人擦身而過,彼此知道對方多半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卻從來不曾互相攀談。進到主要校區,裡面是一片巨大且被精心照料的青綠草坪,在冬季最冷的幾天會在清晨看到草坪被蒙上一層白霧似的寒霜;左手邊是學校建築物中歷史最悠久同時也是曝光率最高的主建築,我們叫它RHB,但它總讓我聯想到霍格華茲那迷宮似的內部結構。我喜歡裡面的學生餐廳,在裡面與晚我一屆的台灣好友度過不少有趣的中午用餐時間,我喜歡位在三樓左側的印刷工坊,來自耶路撒冷並畢業於Slade學院的Eli是印刷頭頭,很多人說他難相處,但我欣賞他對材料以及精準度的重視,我也喜歡在四樓右側的攝影工坊,Ivan與David是一對友善的攝影大叔,一黑一白但同樣熱心,幫助我度過不少技術上的難關。

       右手邊是其他幾棟教學大樓,每週舉辦藝術家座談的IGLT我其實不常進去,或許是課程設計不良,或是講堂空氣對流不佳,我在聽講時總是昏昏欲睡,當然也不排除我是個糟糕學生的可能性。與設計學院相連的便是我的目的地,我常在健身房的更衣室裏感嘆人種的先天性差異以及眾人對體態的執著;我喜歡在空空如也的錢包放入一英鎊的硬幣,為的就是能在這裡使用免費的置物櫃。然後我在簽到本的欄位中簽上自己也不甚確定的英文草寫簽名,推開三爪式的門欄進入健身房。碩一時在某次失敗的臥推中傷到了右肩關節,自那之後我便不再鍛練胸大肌,轉向闊背肌與後三角肌的訓練,我習慣先練習引體向上,可惜一直到我回國之前都無法突破單次15下的紀錄,有段時間熱衷負重訓練,但即使腰間的重量來到三十公斤,我也做不出傳說中的暴力上槓,而隨著負重而來的肌肉量也在我停止負重訓練後迅速萎縮回原貌,最後索性作罷。我也練滑輪平拉,據說這個訓練能矯正我右肩前凸的毛病,但成果不彰;前年也曾奮力練習單手划船,但後來考慮到時間問題只好捨棄。返國前重新回到硬舉的訓練中,在普通硬舉時能舉到120公斤,架上硬舉則是130公斤,希望往後的日子有望突破這個數字。訓練完畢後回到更衣室著裝,接著沿原路走到車站旁的大型Sainsbury's超市採買當天的烹飪食材:雞胸肉,花椰菜,蘑菇,豆漿以及一瓶蛋白奶昔。結完帳我會走到停車場前的計程車候車區的長椅上一邊喝著我的奶昔一邊看著前方的景色發呆,接著把奶昔瓶罐丟進身旁的垃圾桶,回到200公尺外的住處做早餐。

       我住在New Corss Road上的一處名叫Fairlawn Mansions的連棟建築中,室友是三個邋遢的西方白人。早晨偶爾會聽到他們出門盥洗準備上班的聲響,互動時感覺還算友好,只是衛生習慣實在令人難以苟同。我把洗手台旁架上的煮鍋加滿沸水放到瓦斯爐上加熱,待水滾後將所有剛剛買的食材一股腦倒入,然後在十分鐘後撈起,放入盤中快速吃完。這樣的菜色說不上好吃,但反正我也不在意好不好吃,倒是沒有廚餘問題,也不油膩,在清理善後上相對簡便,所以我就這樣吃了兩年半(碩一時吃了一整年的雞胸肉,但碩二不知為何突然覺得雞胸肉難以下嚥,只好改買價格相近,油脂稍多的腿邊肉替代)。接著快速洗完澡,換上差不多的衣服後前往與健身房相去不遠的工作室。

       碩一時,我的工作室空間被分配到位於地下室的入口處第一個隔間,坐在我對面的是來自愛爾蘭的Michael,另一個座位則是鮮少露面的台灣同鄉,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我與Michael的相處相對融洽,碩一時我們兩人常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邊說著垃圾話與牢騷,一邊蠢笑嘆氣。與我們僅一牆之隔的是來自瑞典的Petter,這個名字發音與Peter有著極大的差異,比起彼得,更像是培特,但我一直到半年後才發現到這個差異的存在。真是抱歉了,Petter;Petter是個體面的金髮帥哥,喜歡穿著正裝,讓我想起大學時的自己,其中主要的差別在於我不梳油頭,而且我沒有一頭金髮更不是帥哥。他總在十點半過後進工作室,悠悠地晃進我們的隔間,詢問我們當日的計畫並提醒我要趕快做點什麼才好。我想這或許是他對來自遙遠東方的國際學生表示關心的一種方式,我很感謝。然後我們會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直到下午四五點,中午時,Michael喜歡吃便宜的垃圾食物充飢,Petter會帶著自己的便當到一樓的某處用微波爐加熱他的午餐,內容看起來相當健康,而且是素食,大多時候我選擇不吃。之後我會回家用一兩顆雞蛋,義大利麵與醬油炒一盤馬馬虎虎的蛋炒麵,再回到房間做些雜事與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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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緩慢又煎熬地在八月寫完了我的論文,有時候想想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我辦完了畢業展又寫了碩士論文,這在千千萬萬的藝術系學生之中並無特別,但卻是我過去的人生無法想像的。這種不真實的感覺可能一部分也是因為它們在我的認識中好像只有在人生進入某個階段後才會進行,而我可能心理上還沒完全準備好吧。我對我的論文並不完全滿意,當然它闡述了我作品中的某些思考,我大部份的碩士生涯都在探索人跟自然/災難的關係,而每當我旅行到一個人煙罕至,鳥不生蛋的地方時,與其說我是去觀賞美景,不如說我是去體驗自然的浩瀚。當我與朋友站在漠河的九拐十八彎的樓臺之上,只能被那延綿無盡的廣闊地景收伏於它的崇高之下,成為一個無能的個體,這樣的感受你無法在刻意建造出來的公園中輕易體會。人類批判戰爭造成的苦難,資本主義推升的地球暖化,卻無從批判那些純粹的自然浩劫,而這份無能感來自於某種權力的喪失,調動的權力、交涉的權力、詮釋的權力等等,活在人類社會中的所有基礎能力在這個崇高的未知面前顯得一無是處;與人類活動無關的災難並非非政治的,而是它處於我們的政治理解之外。我們所認識的「自然」,其實是人類撰寫出來的「自然的假說」,因為人類從來就沒有能力詮釋非人之物,我們為了與動物、植物、自然環境並存,捏造了一個將所有事物都擬人化的人類世界,以之跨越人類與非人類之間的界線,但其實我們並無法跨出人類自身的邊界。而隨著交稿後的時間越久,我越覺得那份書寫比較像是近日思考的部分大綱。交出論文後,除了頗為認真的運動之外,我的工作產出幾近於零,而阻止我因為自己過於頹廢而跑去跳海的原因則是因為我最近都在思考一件事。

        儘管緩慢,但我最近都在思考身為一個藝術家,我與這個社會群體的關係是什麼?當然這跟「藝術是什麼?」這個亙古的問題是一體兩面的。如果我們同意如今的藝術語彙「生活就是藝術」當我們不再把藝術當成是某種藝術家的產出物質,目的是為了要漂漂亮亮的擺在美術館或藝廊內供觀眾欣賞,而把它視為某種改變自身或是改變生活的關係的話,那麼創作作為藝術家的職業,就不該是一種工作;這邊指的工作是與下班後的生活所做出的一種對立關係。我最近對於人際互動感到非常的失望,而失望的原因則是因為各種對立關係所形塑而成的隔閡。「這個人不喜歡某某政黨,所以我不跟他往來」,「這個人不懂我在做的事,所以我不跟他往來」,「這個人跟我說話總是批評,所以我不跟他往來」,我說的大概是這類的隔閡。我的韓國同學跟某個中國朋友學了一句話「生活好難,我心好累」,配上他的韓國腔調總是讓我不禁莞爾,但我想就是這樣吧?因為工作/現實/討生活太累,每天被逼迫著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對不喜歡的人嬉皮笑臉裝瘋賣傻,為的只是那僅足以果腹的五斗米。所以脫離工作狀態後,每個人多多少少會有種「真是夠了,老子/老娘我不需要受這種氣」,然後建立起各種屏障來保護自己。工作了十二小時還要跟網路上的酸民暴民爭道理爭個眼紅脖子粗,何苦如此為難自己呢?

        與之而來的,還有放縱的無目的。我時常聽到人們發出類似「我這麼辛苦,為什麼你還要逼我?幹拎涼!」這樣的抗議,然後還有對「認真魔人」的反擊。「只是個遊戲,幹嘛這麼認真?」「先認真的人就輸了」等等,我們一邊崇拜「不認真」這個狀態所暗示的強大與游刃有餘,一方面提倡各種漫不經心,為做而做的行為方式。是的,沒有意義也是一種意義,但我一直認為這是對理性與嘗試解讀收編的動作的一種反動(當然你也可以說這是一種與理性論述辯駁的手段),而不是沒有意義作為一種意義真的有多麽了不起。在與人的互動中尋求論述的制高點(不論是道德上,政治正確上的還是邏輯上的),是我們的正常反應,於是在這樣的競爭下,直接打出「因為我比你厲害,所以我根本不需要也沒有認真地對應你」好像就已經先立於不敗之地,然後他們跟你說「先認真的人就輸了」。這有什麼意義?抱歉,既沒意義甚至也沒義氣,因為義氣也是認真的一種狀態,與之而來的是「沒有意義也是一種意義」這樣的反智識的辯駁,但這樣的互動,到底產生出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對雙方沒有幫助,對互動本身所指向的主體也沒有。

        西方人很喜歡開女生的玩笑,稱「感覺」為一種女性的發明,這大致上是一種對非理性的嘲弄。但這真的是這樣嗎?現代人無條件的崇拜理性,但卻沒發現這義無反顧的信仰,其本身就是一種不理性的現象。在我看來不論性別,大家都差不多,大家都一樣喜歡聽自己想聽的,做自己想做的,至於那些不好聽的,就算真的有幫助,大部份的人也寧願當作沒聽到,更不用說去做了。「媽的每天都被老闆當狗使喚,為什麼我還要這樣受你的氣?」「人生苦短,我有遠大的抱負,不能跟你瞎耗」這類的反應也是屢見不鮮。世道難為,活著是件困難的事,每個人其實都只是需要找到一個理由讓自己在生活中支撐下去,至於有沒有幫助,他們只能自己決斷,因為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所以我決定要開始讓自己脫離這二元對立的螺旋之中,脫離那個我不經意中型塑出來的上對下的關係,我知道什麼不重要,一件事是什麼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交流後,雙方的認識是什麼,還有一件事可能可以是什麼。畢竟認為自己可以完全掌控一件事大概也是種要不得的傲慢,而與其直接認定這些在歧異中進行的交流沒有意義,不如去思考無法產出共同認知的原因,去認清那個無法產生共識的狀態的樣貌為何。

         基於種種原因,我們的確無法完全了解彼此。無法瞭解黑人所受到的歧視(甚至不同國家的黑人也無法理解不同國家的歧視狀態),無法瞭解白人的原罪感,無法瞭解其他亞洲民族的生活樣貌,男生無法理解女生受到的各種差別待遇與性侵犯,女生可能也無法理解男生所受到的社會期待的重量為何。光是打出這幾個簡短的描述句,我就好像已經可以聽到有人怒罵「你懂個屁!」是啊,我可能真的不懂。同理心,同情心,這些社會的加諸於我們的要求給予了我們某種抽象的理想,總是希望我們愛他人多過愛自己,但這兩者應該是平衡並行的。我們在保護自己與被要求愛護他人之間不斷掙扎,最後每個人都成為了精神分裂的患者,只好眼不見為淨來保持自己的存在穩定。人或許無法瞭解彼此,但我們可以試著去瞭解,不是去把自己套入那個假想出來的情境,去想像黑人有多慘白人有多無奈女生有多衰男生有多幹,而是經由觀察去檢視自己有沒有幫助對方的能力,做自己能做的,說到底最重要的可能只是願意去在意他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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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前我與教授進行剩下為數不多的個別討論,她看了我最近正在準備的一些作品與素材後對我說:「你有一雙冷酷的雙眼」,身為九零年代英國嘲諷藝術先驅的她這樣說到底是好是壞我不是很清楚,但在那次討論中我們都同意的是沒有不能講的話,只有不恰當的脈絡框架。於是我想到平時同學們總會開玩笑地說當那位教授說你在做的事太過分的時候,那就真的是太過分了,所以每當我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會為社會所不容的時候,總會想辦法得到他的建議。至於為什麼不找同學討論呢?因為我的同窗們不是專挑安全二線的議題下手,就是選擇義正嚴詞式的方式進行批判,前者太過畏縮安逸,後者容易流於理想而疏於現實,另外還有一些沈迷在理論世界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族群,我與那樣的人也沒有辦法討論這樣的問題。但我想最重要的是,這樣的討論需要建立在真誠且毫無保留的討論上,但基於各種原因,我發現人們並不喜歡在這種討論中坦承,而這就讓所有的討論都失去意義了。

        我與教授談話的最後,我打趣地問他在這說不定是我們彼此之間最後一次的談話中,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他笑著說:「這個嘛,你學了很多。」在這荒誕又有點溫馨的師生情誼中,我感嘆的是自己也在這過程中逐漸變成了一個憤怒的藝術家,而學院中並沒有教育我要怎麼處理這股憤怒。我想,其中一個起點應該是開始試著釐清自己與世界的關係是什麼。觀眾總是試圖在閱讀作品的過程中找尋立場,但看過我的作品的人都說我的作品裡似乎總是站在冷眼旁觀的角度。這樣不會太過了嗎?我是說,當我呈現給你那些荒謬的愚蠢的矛盾的令人厭惡憎恨恐懼的事物時,難道真的還需要我在旁邊再用紅筆寫上我覺得這些東西有多麼荒謬愚蠢矛盾且令人厭惡憎恨恐懼嗎?或許吧,所以我開始試著這麼做,然後我發現那股憤怒就隨之流瀉而出。但那並不是我想做的,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那樣的情緒了,不需要再有人跳出來大吼大叫,於情於理都是這樣。我真的想做的,只是讓每個人都能靜下心來仔細凝視自己,看看自己是怎麼認識這個世界的,那個我們稱之為人性的東西,與這個社會所提倡的價值觀有多自相矛盾,然後我們再一起研究要修改掉哪些對我們無益的部分。

        鳩摩羅什說過:「煩惱是一座道場」,我在某次群體討論中才意識到,原來大家有多麼厭惡且避免談及這類的負面情緒,但在我的認識裡,當你越想達到某個目標,就越是需要了解那個目標的反面。我選擇討論災難,一是因為我的藝術師承的關係,從最上面的馬克師祖,到台灣的紀實攝影前輩,然後是我的老師,這道傳承從抽象表現主義到人文紀實再到後來揉合了社會地景與超現實景觀的創作,於是這些養分直接影響了我當時一片空白的大腦;二是我在尋找創作主題時意識到自己對自然的嚮往,而且我討厭人,但並不是對個體的厭惡,而是當人成為群體的時候表現出來的種種行為模式令我反感,然後我就很直覺地把這三者與災難進行連結。身為藝術家,我們身處在歷史的洪流之中,我們面對的問題在我們出生之前便已經存在,而它們在我們離開這個世界後也會繼續延續。對自然的歷史,世界的歷史,藝術的歷史,物質的歷史,國家與個人的歷史,在這些環節之間,能不能串起一個屬於我自己的視角,關於天地人之間的關係,而且能對大眾產生意義的敘事,才是我在意的。可惜我身邊似乎沒有人對同樣的事感興趣,或許是我太貪心了也不一定,但在畢業前的兩個月,我似乎也看到了眼前的迷霧逐漸散去,只是前路看來一片坎坷就是了。

註:我基本上是支持台灣獨立的,也對大家把這樣的訴求經由各種表達傳遞出去沒什麼意見。但我看到玉山,看到台灣黑熊,看到鯨魚,就不禁讓我想到那些我們對環境的輕忽破壞,想到我們對政府政策的縱容,然後再回頭來看我們耗費資源,利用這些符號去訴諸我們對國家,對這片土地的認同與熱愛?你怎麼能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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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就去大陸」,基於某種心血來潮式的衝動,我在去年年初與友人規劃了前往中國北方的行程,當初的打算是到了北京看看當地的霾害空污情況如何,說不定聞了廢氣便能文思泉湧想出一套新作品或是對目前的創作脈絡加入新的體悟。奈何,事情絕對沒有憨人想得這麼簡單,事實上我在北京的四天行程中,並沒有見識到名聞遐邇的北京霾害,自然也就讓我對新作的如意算盤打了水瓢,頭兩天的空氣品質實在初期意料之外的好,以至於我在飛機上準備降落時不時懷疑自己是不是還要再轉機一次。於是取材勘景變成了純觀光旅遊,我與友人在北京的各大景點之間穿梭游移,一些我在九年前到北京人大附中交流時順道造訪的景點,當年只有少數外國旅客踏足,如今卻是中國本地遊客將所有能去的地方都擠了個水泄不通; 不再熱鬧的王府井大街,大量增值打著道地經典名號的小吃紀念品店,滿街橫行的國產車與電動機車以及過往從沒聽過的三里屯鬧區等等,這些改變讓我察覺到原來自己也進入了一個可以感嘆滄海桑田的年紀。

        北京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或許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異國情調。異國情調是什麼呢?我想不一定要像是法國的香榭左岸,義大利的斜塔廣場或是柬埔寨的石窟雕刻這類的形象才算是異國情調,而是那些我們見到後會感到新奇陌生的事物。台灣在模仿取經西方各國的形象工作上有著一套行之有年的SOP,雖然這不代表我們真的懂法國,或是真的有著復刻水準的仿造建設,但那些國家的特色風情卻在媒體的不斷渲染中早已成為我們文化的一部分;我們不一定知道戴高樂是誰,但我們一定知道巴黎鐵塔與凱旋門長什麼樣子。我抵達北京的第一天晚上就在前往旅店的路上遭遇意想不到的文化衝擊,我看著那些我知道是小吃店的店面,但招牌上的配色與整體門面的運用方式卻讓我感到十分陌生,與台灣街訪巷弄相似的胡同小巷裡(這邊說的其實是已經過大量拆建的民宅區域,傳統意義上的胡同已經不復存在)在一根根映著與台灣色溫相近的電線桿之間停著的是造型仿照西方休旅車的中國國產車,造型相似但車頭掛著的標牌卻是大大的中國字;往往身後一陣聲響,就會有摸黑疾馳的電動車貼著你的身側急嘯而過,事後我的北京同學說那是為了省電。這些許許多多的事物,我都能在腦中找出與他們對應的記憶,但這些經驗卻全都在當下運作無效,所以一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為中國是一個比我所去過的其他國家更像「外國」的地方。

        在北京時常需要進行安檢,頻繁的行李檢查以及身份查驗總是讓我感到不耐,或許是因為我們兩人穿得一身黑又全身包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雙賊稀稀的眼睛四處打量,以至於每個公安的視線掃過我們身上時總是帶著一絲疑惑。那幾天我們遇到的公安總是以「你們兩個過來,身分證!」為開場白,然後在掃過我們的台胞證與旅行證後面露鄙夷地打發我們,這大概也算是這趟旅行中的一個特殊經驗。看到故宮的展示以及後門車水馬龍的各色小販,其中不乏當場被擴音喇叭指稱是騙子的旅遊行程小販向我們兜售各種方案;去了司馬台的長城以及旁邊的古北水鎮,走在當時仍在大興土木的偽古城裡,覺得那個地方比上頭的長城更像我們對古老中國的想像,這些經驗讓見識到了古蹟為輔,人造景點為主的奇妙旅遊模式。當地人知道這些景點是個噱頭,但也知道這些東西賺不了你幾個錢,所以就以這些景點為中心想出各種可以把你口袋掏空的伎倆,或許過往眾人所認識嚮往的古老中國,如今已經成了一個由極權資本打造出來的空殼子了吧。

        然後,我與友人自哈爾濱買了長途臥鋪車票前往漠河,搭乘長途臥鋪火車是我人生待辦事項之一,因此我很感謝朋友願意妥協陪我一起進行這長達21小時的鐵道旅行。嗯,嚴格說起來,中國臥鋪火車的生活起居條件與歐洲相比自然是天差地遠,因此這21小時有泰半時間我們都是與其他四人各自蜷縮在近似棺材大小的床鋪上,說不上舒適,但長時間的交通使我得以仔細體驗自己「被運送」的過程,雖然長時間的不正常臥姿使我肩頸痠痛,脊椎走位,但整體而言我很享受這個交通的過程;比較可惜的大概就是自己沒種去做前幾節車廂的軟硬座,體驗體驗中國式的車廂禮節,但畢竟是連坐21小時,萬一真坐上去了,只怕我這嬌生慣養的台灣屁股要坐出個痔瘡來吧?

        到了東北,氣溫驟降,日照時數明顯減少,我和朋友穿得像兩隻大熊,看起來也是一副熊樣,一邊感嘆自己身為東南亞島民的體質不足以應付當地的酷寒,一邊慶幸行裝得當因而免去凍傷截肢的淒涼下場。這是實實在在的大自然環境對身體的壓迫,把雙手抽出防寒手套不出兩秒,冷風便能將手指凍僵凍痛;一陣冷風刮過,張著的雙眼便能趕到一陣直入腦門的刺痛。感謝北大荒,讓我體驗到了什麼叫做「寒風刺骨」與「風如刀割」,這段經驗讓我與友人在回國後觀看神鬼獵人這部史詩巨作時,頗能代入冰天雪地的身體感。令我意外的是,大家北大荒北大荒地叫,這樣一個冰天雪地渺無人煙的地方,竟然連幽魅魍魎之類的鄉野傳說也沒有,跑車的大姐跟我們說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自然也沒有山精鬼怪,我當下聽了不禁莞爾。漠河九曲十八彎景觀之壯闊令我印象深刻,「小雪封地,大雪封河」整條黑龍江化為一尾白龍穿梭在一大片凍得只剩漆黑樹幹的樹林之間,日落前明月當空,萬籟無聲,那大概是我在東北看到最有感觸的景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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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論研討會上最關心社會大眾群體利益的藝術系學生

卻往往在群體活動以及被要求遵守規範時表現得最為自私

有些時候了解一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並沒辦法獲得最正確解

因為在分析數據時所做出判斷的還是自己的主觀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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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留一次這麼長的頭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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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在工作室桌底下臨時鋪出來的床鋪上醒來,每天都會看到的同一件作品以及每天都身處其中的空間卻因為規定的限制而透著一股距離感。「一件事物的狀態取決於我們與它之間的關係」,這是句廢話嗎?我不是很確定,但我的研究報告裡有很大一部分都在討論這樣的距離經驗。情人節一早在工作室醒來,除了有點「把藝術視為情人」這樣的惡趣味成分之外,同時也是想審視一下情人節對自己的意義。當然我說的不是像去死去死團那樣的意義,再多的網路閃文或是公開親熱也無法傷我分毫,我比較好奇的是各種人際關係的狀態,還有我自己到底又是如何看待戀愛以及與之相關的其他事物。

      去年離國前我與老師陪著已婚友人在台南的某間夜店裡散心,朋友難得從另一半的監控中逃脫所以正在我們面前大跳特跳他那獨特的夜店舞步。我跟老師比較內向,所以就靠在吧台旁一邊喝著亂七八糟的調酒一邊聊著近況瑣事,其中聊到了我的思考過於理性以至於影響到創作的狀態與結果一事。當時我很無奈地問老師這到底該怎麼辦,我的老師一樣扳著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對我說「其他人有很多方法可以選,你的話只有一種」我問那是什麼?「談戀愛。」我老師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如是說。從那之後,談戀愛這項活動就變成像是小時候想買卻買不到的玩具一樣盤據在我的心頭,為了讓自己能更逼近創作的完整狀態,「戀愛使人完整」這句鬼話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在我的人生中具現化了,「為什麼還沒買到呢?」「為什麼其他人都有我卻沒有?」類似這樣的疑問伴隨著抱怨在我的生活中不時冒出。但我基本上是排斥人際關係的,越是計算比較的那種,我越是避之唯恐不及。所以雖然面對陌生人我大半時候都是處於極度友善的狀態,但這樣的情緒也很容易被人際間的猜忌比較消耗殆盡。

      話題跳一下,轉到我的義大利同學在他的報告時提到一拳超人超讚這件事,其實我也喜歡這部漫畫,敘事方式以及故事架構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在作畫方面的靈活轉換以及原作版的粗糙也都很值得玩味。但最吸引我的其實是對這個主角的描寫,一個生在「怪獸」真實存在的平行宇宙中的一個平凡人,經過奇妙的訓練與際遇後成為能一拳擊倒所有敵人的英雄,這樣的設定本身沒什麼不好,但也沒有特別吸引我的地方,因緣際會之下受到眾人忽視並持續地過著窮困潦倒的日子,反而是忠心跟隨自己的徒弟受到大眾的歡迎,這樣的劇情雖然諷刺但也還不足以引起我的興趣。我最感興趣的,反而是主角埼玉身為一個人的狀態。受到了感召而開始猛烈的訓練,在成功獲得超人力量的同時也獲得了一顆反社會的大光頭,常人認知中凶險異常的搏鬥在埼玉的眼中比打蚊子還不如,以至於說出了「壓倒性的力量非常的無聊啊」這樣的感言。出於經濟能力與生活重心的考量,主角只好居住在因怪獸入侵而遭廢棄的鬼城之中;在不斷打擊生生不息的怪獸的過程裏,埼玉覺得他的各種情緒開始不斷消退,以至於甚至感受不到情緒的存在。「以力量做為交換,作為人我是不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事物呢?」在一幕夕陽西下的場景裏,主角幽幽地提出這個問題。這裏指的,大概就是與世界的連結吧?除了保衛自己居住的世界不受怪物侵擾,在整部作品中埼玉所在意的事物似乎只剩下超市大特價的期限到期。

      我與這個世界的連結到底在哪裡呢?除了家人之外,我對這個世界的存在又是建立在什麼樣的基礎之上?自學習攝影與藝術以來,在觀察與理解這個世界的同時也發現到了自己與人群之間的巨大差異,我越來越感到自己無法融入常人的生活情境,有時在公共場合看到旁人一家老小外出,心中總是會生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那樣的情境只怕我一輩子也無法理解吧?」大概就是這樣的感嘆,小時候父親總是說等你以後有了家庭就懂了,但我現在試著看向未來,無論如何也看不到那樣的可能性。對那些因為我的知識能力而親近我的人,我總是傾囊相授竭誠以待,但到後來我時常發現他們在尋找的東西與我這個人本身其實沒什麼關係,這大概就像是買快樂兒童餐想拿玩具,卻對兒童餐本身感到興致缺缺一樣吧?這樣一個自己其實無足輕重,可以被輕易取代的發現,雖然站在自己成長至今的角度來看實在無奈,但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似乎本來就是這樣,沒有什麼理所當然的事,也沒有絕對的對錯,很多時候一件事讓人不順心只是因為觀看的人剛好站在它的對立面而已,於是我也就逐漸釋懷了。如今能在單純互動的過程中便感到喜悅自在的人很少,多半的互動還是建立在計算比較的對待關係之上,可惜在那樣的關係之下,我似乎不是成為一個木訥笨拙的蠢蛋就是憤世忌俗難以接近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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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或許都有一個只存在於心中的所在,而在我心中有著一片防風林。我在大學時常愛往觀夕平台的那片防風林跑,說穿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地方,每個台南學生大概都去過,偶爾也會遇到三教九流牛鬼蛇神在那裡飆車談判;某次早晨還遇上不知道哪個教會帶著一群學生對著大海朗誦聖經:「耶穌愛你!」。離市區十五分鐘的車程,騎腳踏車快一點二十分鐘便到,大家說要去海邊去看海,十之八九會去那裡,大概就是個這樣的地方。

       我閒著沒事就會去那晃晃。曾在那邊跟著一夥人幫朋友慶生,放完煙火,一聲不響就三五人把壽星撈著往海裡頭扔,最後一夥人全下了水,又在寒風中渾身發抖地騎回學校宿舍,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大概沒人知道,但大家那天都很開心。朋友感情不順,找我去海邊的便利商店買了兩手啤酒就騎到平台邊的沙地上喝酒瞎聊,年紀輕輕的我們都還稚嫩無知,瞎扯抱怨品評著生活中的各種人事物之餘,到底有沒有成功排解心中的不快與不甘,至今也是個謎,但那晚我們以身試法用時速10公里的龜速騎回宿舍,隔天兩人醒來發現床鋪與身上灑了一身從海邊帶回來的沙,這樣的經驗後來再沒有過。後來開始接觸攝影,邊玩邊學,我喜歡海,也喜歡樹,所以三不五時便找朋友們到海邊拍照,隨著對攝影的認識增長,「去海邊拍照」這件事便逐漸變成了某種讓心神漂流的儀式;畢業前遇到了後來的啟蒙恩師,也開始比較有系統的瞭解與接觸底片相機,我和朋友兩人便時常去海邊試驗底片長曝。底片的曝光係數到了暗處便越拉越長,動輒一兩個小時的曝光,讓我跟朋友兩人只好守在相機與腳架旁邊餵蚊子,一邊閒聊對攝影的認識一邊討論未來的打算,偶爾會配著路上買的冷飲意思意思,爬上老外蓋的海邊小屋,小酌兩杯。

      於是,這些經驗不斷地填充到我對那片防風林的認識裡,隨著時光流逝越來越廣闊,枝葉越發茂密,好似連結一切又涵蓋一切。直到有一天當我走在那片樹林中卻再感受不到我記憶中的印象,因為我心裡的那片樹林已經超越了現實。有時候我會帶著朋友一起在晚上去那邊散步,我想讓他們體驗到我所體驗過的感覺,但從來不曾成功,他們往往在黑暗中對著我乾瞪眼,像是疑問著「你帶我來這邊幹嘛?」,然後我便看起來像是個半夜不睡覺在海邊遊蕩的白痴,只好摸摸鼻子跟朋友去吃個夜宵或索性各自回家睡覺。這樣一個難以言喻的狀態,開啟了我對創作的執著,也成為我認識這個世界的基底。近年旅居在外,課業外務繁雜,但偶爾夜深人靜當我坐在床尾角落靜坐冥想時,還是會讓精神漂流,回到那片防風林中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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